
慢性肾脏病(chronic kidney disease, CKD)起病隐匿,早期多无明显临床症状,常于体检时偶然发现尿检、肾功能或影像学异常,使得中医传统辨证体系面临“无证可辨”的困境。加之CKD病因多样、个体差异显著,临床表现繁杂多变,给中医临证辨证带来较大难度。抓住贯穿疾病始终的核心病机,是执简驭繁的关键所在。本文在传承陈志强教授诊疗经验的基础上,结合现代肾脏病理生理认识,提出CKD的核心病机为肾气虚损、湿浊内蕴、瘀血阻络,并据此确立益气、化浊、通络的基本治则,临床取得较好疗效,现概述如下。
一、核心病机的构建思路
核心病机是对疾病病因、病位、病性、病势等要素的高度概括,反映了疾病的本质矛盾,贯穿于疾病发生、发展的全过程。疾病进程中出现的各种兼夹证、合并症,均从属于核心病机。
1. 肾气虚损为发病之本
CKD首先表现为肾气不足。肾气是一身之气分布于肾脏的部分,是肾主藏精、主水、主纳气等生理功能的物质基础,也是维持生命活动的本原动力。肾气虚则气化无力,开阖失司,精微不固而外泄(表现为蛋白尿),水湿内停而泛溢(表现为水肿),此为发病之根本。气虚进一步可导致湿阻与血瘀,形成恶性循环。
2. 湿浊内蕴为重要病理因素
湿邪是CKD最常见的病邪,其性重浊黏腻,易弥漫三焦、阻滞气机,临床表现乏力、恶心、胸满、痞胀等多端,符合CKD症状复杂多变、病情缠绵难愈的特点。从现代医学角度,尿素氮、血肌酐及中、大分子毒素等代谢产物体内蓄积,可归属于“湿浊”的有形实邪范畴。
3. 瘀血阻络为基本病理变化
肾小球本身即为一簇毛细血管襻,无论原发性或继发性肾脏病,其最终共同病理结局均为肾脏纤维化、硬化,乃至肾小球硬化、肾小管萎缩和间质纤维化。此病理改变可归属于中医“气血瘀滞”“瘀积阻络”范畴。气虚无力推动血行,湿浊阻滞气机运行,二者均加重血瘀;瘀血又反过来妨碍气化与湿浊排泄,三者相互胶结,经久难愈,最终进展至尿毒症。
综上,肾气虚损、湿浊内蕴、瘀血阻络三者互为因果、交互为患,贯穿CKD始终,可作为其核心病机。
二、微观辨证与病理类型的关联
CKD在病理上可表现为不同肾小球疾病类型。文献研究显示,系膜增生性肾炎、微小病变性肾病、IgA肾病和局灶节段性肾小球硬化均以脾肾气虚证最为多见,同时常兼夹湿热、血瘀等标实之证。上述结果支持气虚、血瘀、湿浊(热)作为核心病机在CKD诊疗中的关键地位。
在核心病机基础上,可依据不同病理类型有所侧重:
膜性肾病:基底膜增厚可责之于有形浊邪,病情缠绵难愈与湿性黏滞相似,治疗宜强化益气祛湿化浊之力;
IgA肾病:常因外感(呼吸道或胃肠道感染)诱发,可酌情配伍疏散外感、清利湿热之品;
局灶节段性肾小球硬化、新月体型肾炎、肾间质纤维化:多归属于瘀血阻络之“瘀积”范畴,可加用虫类通络之品以增强通络之功;
继发性肾病:凡病理呈增生性改变者,多属气虚湿浊范畴;凡见纤维化、硬化、免疫复合物沉积等固定不移之病理产物,可归属气虚血瘀之瘀积范畴。
从肾活检微观病理角度,补肾益气、祛湿化浊、活血通络可作为基本治则贯穿治疗全程。
三、治则与方药运用
在“益气、化浊、通络”基本治则框架下,依据CKD不同分期及临床表现的多样性,进一步辨证施治。
(一)补肾益气
CKD早期多见肾气虚,治以补益肾气,常用黄芪,酌加杜仲、续断、桑寄生等。随病情进展,肾阳虚渐显,可加仙灵脾、肉桂、巴戟天等温补肾阳。若因长期应用糖皮质激素,或外感内伤,致阴精亏损、燥热内生,表现为气阴两虚证者,当减黄芪用量,重用生地,酌加玄参、麦冬、旱莲草等以益气养阴。张景岳谓“凡先天之有不足者,但得后天培养之力,则补天之功,亦可居其强半”,故补肾必兼补脾,临证常用炒白术、山药、薏苡仁、茯苓等健脾益气,补后天以养先天。
(二)化湿祛浊
湿浊其本在湿,其治在脾,化湿祛浊以健脾化湿为主,辅以疏利三焦,分而治之。常用药如陈皮、砂仁、白术、山药等。湿邪偏于上焦者,加藿香、佩兰等芳香化湿之品;偏于下焦者,用车前草、泽泻、猪苓等淡渗利湿之品;湿浊内蕴、秽浊较甚者,重用大黄、土茯苓、积雪草等利湿泄浊;寒湿内阻者,当以实脾饮类温阳健脾、散寒祛湿;水湿内停明显者,可予真武汤、苓桂术甘汤类温肾健脾、利水消肿。
(三)活血通络
叶天士《临证指南医案》云:“大凡络虚,通补最宜。”黄芪既能补气养血,又能行气通脉,补气血以温运络脉,通络脉以行气血而滋润养络,为通补兼施之要药。当归补血活血,川芎为血中气药,可引诸药直达络中;水蛭、地龙活血化瘀、消癥通络,性善走窜,可增强通络之力。临证时黄芪常与当归、川芎、地龙、水蛭配伍,共奏益气活血通络之效。
综合各方,临床常用方剂以黄芪益气补虚荣络,白术、山药、陈皮、砂仁健脾益气、化湿和中,大黄、土茯苓清热祛湿泄浊,当归、川芎、地龙、水蛭活血化瘀通络。全方补中有泻,化中有通,扶正祛邪,共奏补肾益气、化湿泄浊、活血通络之功。
四、结语
慢性肾脏病临床表现隐匿而复杂,传统辨证常面临“无证可辨”或“辨证繁杂”的困境。基于肾气虚损、湿浊内蕴、瘀血阻络这一核心病机,确立益气、化浊、通络为基本治则,既符合中医对CKD病因病机的高度概括,又能与现代肾脏病理改变(纤维化、硬化、代谢废物蓄积等)相互印证。临床实践中,以此为纲,结合不同分期、病理类型及个体特征灵活加减,有助于提高治疗的针对性和稳定性。上述验案亦表明,围绕核心病机施治,可有效改善临床症状、降低蛋白尿、稳定肾功能,值得进一步推广和深化研究。
